2019-08-12

 

【名單之後】帛琉的光與海:西尾善積的南洋群島之旅

撰文|劉錡豫

 
西尾善積 入選 臺展第 1、4、7 回;府展第 1~6 回
     特選 府展第 1、2、3、6回
     推薦 府展第5回

 

珊瑚礁的大海有著綠寶石般的輝芒,白砂的海岸上,椰子製成的大木亭成列相連,皮膚黝黑的島民睜著碩大的眼瞳,笑嘻嘻地望著這些遠到的珍客。……

──西尾善積,〈帛琉的回憶〉(バラオの思ひ出)
 


西尾善積,《チャモロ(Chamorro)の女》,1941。私人收藏

 


西尾善積,《海濱(南洋パラオ(Palau)島)》,1940。練馬區立美術館藏

 

1940年的5月,28歲的年輕畫家西尾善積乘著蒸汽船,自日本往南,經過了十幾天的航程後,抵達散落於西太平洋上的珍珠──帛琉。這次的旅程,首先前去拜訪進行帛琉民俗調查的雕刻家土方久功。而最重要的目的,是為了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尋找繪畫創作的題材。

 

帛琉、馬紹爾群島等太平洋上的零星島嶼,在當時的日本通稱為「南洋群島」。包含西尾善積在內的許多日本畫家,都曾前往這些島嶼作畫,是什麼樣的歷史背景與誘因,使他們願意前往如此遙遠的他方?

 

西尾善積出生於京都,從小就跟著父親西尾靜夫來到臺灣,西尾靜夫在臺北市本町開設西尾商店,販售攝影器材。學生時代,西尾善積就讀臺北一中(現在的建國中學),受業於畫家鹽月桃甫,畢業後前往東京美術學校(現在的東京藝術大學)深造,並且屢屢在大小畫展獲獎。


日治時期明信片上的本町,西尾商店是右邊的第一間(國立臺灣大學數位典藏館)

 


西尾商店的位置,現在是重慶南路上的的金石堂城中店(GoogleMap街景)

 

1920年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作為戰勝國的日本,獲得原本屬於德國的南洋群島,並設置「南洋廳」管理,有不少日本人前往拓殖開墾。到了1930年代,隨著東亞局勢的緊張,加上日本在國際的孤立化,缺乏資源的日本於是試圖以臺灣島為跳板,積極開發東南亞的資源,而南洋群島則被視為「海的生命線」,作為南方海域國防的重要據點。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美術界也需要反映時局變化,呼應日本的南進政策而進行創作。1940年,日本創立了南洋美術協會,當時正在東京活動的西尾善積也在其中。該年5月,西尾便透過美術界的關係前往帛琉旅居,為南洋美術協會的展覽作準備。

 

西尾在幾個月內從帛琉大島(Babeldaob)的Melekeok部落開始,旅經科羅(Koror)、雅浦島(Waqab),甚至遠赴1500公里外的塞班島(Saipan)。其時,太平洋戰爭尚未爆發,南洋群島還沒被捲入戰火,這也讓西尾善積在這些島嶼之間的旅程能順利進行,畫家就這樣乘坐著飛行艇或蒸汽船,在群島間旅行。

 

在烈陽與湛藍大海的懷抱下,西尾繪製了許多作品,回到東京參加南洋美術協會的展覽。之後,他又帶著其中一些作品回到臺灣,參加第5回、第6回府展。這兩幅名為《南方風景》、《南方樂土》的參展畫作(現在只剩下圖錄的黑白影像),主題都是在描繪南洋群島上的風土,與人們生活的面貌。


獲得1940第三回府展特選的《南方風景》(第三回府展圖錄)



入圍1941年第四回府展的《南方樂土》(第四回府展圖錄)

 

1941年5月,西尾善積在臺北教育會館(現在的二二八國家紀念館),舉行「第一回南洋風景個展」,展出許多以南洋群島為主題的作品。其中《南洋の石神》也曾在南洋美術協會的展覽中展出過。這幅畫目前不知所蹤,僅能見到印有該畫作的明信片。一如西尾取材南洋群島的作品,畫家藉由樹影與草地的明暗對比,表現當地耀眼的烈陽,並描繪島民生活的樣貌。從名稱與畫中錯落的石像來看,可以判斷西尾所描繪的可能是在位於帛琉的雅切隆州(Ngarchelong),被稱為”Badrulchau”的巨石遺址。

 

與西尾善積在帛琉結識的土方久功,撰有一篇「帛琉石神與石製遺物報告」〈パラオ石神並に石製遺物報告〉。在文章當中,我們也能注意到土方久功對Badrulchau的重視。兩位來自日本的美術創作者,分別從學術研究與油畫創作的角度,展現了他們對帛琉風土的觀察與好奇心。

 
《南洋の石神》明信片,私人收藏(《美術家たちの「南洋群島」》)



〈パラオ石神並に石製遺物報告〉部分內容

 

西尾善積在這時期的作品,多描繪帛琉風景與當地人的生活,並沒有反映出戰火前的的緊張局勢。畫家就像一位單純且充滿好奇心的旅人,把旅行所見的南洋群島記錄下來,使得帛琉瑰麗的光與海,躍然紙上。

 

但是,現實並不如畫面上的表現一般單純。如果我們進一步考慮時代背景,促使這位畫家前往帛琉等地取材的南洋美術協會,其成立背景及活動,其實仍和日本軍國主義在1930年代以後的擴張息息相關。後來,在臺灣舉辦個展的西尾善積曾接受報紙邀請,撰文介紹在帛琉的種種回憶。而在那篇文章當中,他仍然必須要因應時局,表達對當時南進政策的支持與認同。

 

四年過去,隨著兩顆原子彈的投下,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日本的戰敗下結束。步入人生壯年的西尾善積,也將在戰後重新出發的日本美術界迎接全新的挑戰。帛琉旅行的經驗成為滋養他繪畫之路的養分,作為畫家的旅途還要繼續下去。


西尾善積,《海の朝日》,年代不詳。練馬區立美術館藏

 

#名單之後032

 

參考資料:

  1. 〈南洋風景の個展〉,《臺灣日日新報》,1941年5月17日,夕刊2版。
  2. 〈バラオの思ひ出〉,《臺灣日日新報》,1941年5月18日,夕刊3版。
  3. 〈南洋の原始藝術 あバイに見る浮彫繪〉,《臺灣日日新報》,1941年5月18日,夕刊3版。
  4. 土方久功,〈パラオ石神並に石製遺物報告〉,《民族学研究》,20(東京,1956.12),頁103-150。該篇文章為土方自己在1929年到1931年的調查成果。
  5. 町田市立國際版畫美術館,《美術家たちの「南洋群島」》,東京:東京新聞,2008。
  6. 滝澤恭司,〈南進政策と美術-南洋美術協会をめぐつて-〉,收在東京文化財研究所編,《昭和期美術展覽会の研究 戰前篇》(東京:中央公論美術出版,2009),頁519-540。
  7.  關於西尾善積來到帛琉的部分細節,主要參照土方久功的日記。詳見土方久功著,須藤健一、清水久夫編,《土方久功日記V》,大阪:遊文舍,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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