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7-29

 

 【名單之後】從火樹到火雞──鄉原古統及其臺展作品中的島嶼DNA線索

撰文|小威

 

鄉原古統 審查員 第1~9回臺展

 

「自己曾因嚮往臺灣的風光而渡臺,並一味地埋首於繪畫的研究……」,這是鄉原古統(1887-1965)來臺初期投書報社所寫下的文字片段;而透過畫筆的創作,鄉原古統想要表現的是,「讚頌這個島嶼的光亮」。[1]

 

擔任「臺灣美術展覽會」東洋畫部第一至第九回審查員的鄉原古統,是日治時期重要的美術教育家,也是為臺灣東洋畫奠基的啟蒙導師。在長達19年(1917-1936)的居臺生涯中,鄉原古統不只從事美術教育工作,還與石川欽一郎、鹽月桃甫、木下靜涯等日籍美術家,共同催生了一年一度的臺展。他也倡立「栴檀社」,積極推展民間畫會活動,對於日治時期臺灣美術教育與美術運動,皆有重大貢獻及影響。

 

日治時期的臺灣,未曾設立正規的美術專科學校,也始終未建立美術館。在此時代背景下,身為官辦美展的「臺展」,自然帶有其權威性質。展覽期間,審查員所發表的作品,有著一定的引導啟發或示範作用,對於剛在萌芽階段的臺灣畫壇,或是個別畫家的創作方向,無形中都成了重要的影響因素。

 

鄉原古統在1927年第一回臺展,以審查員身份提出了《南薰綽約》參展。此作為三曲屏風上的三聯幅花鳥畫,古統以其拿手的「細密描寫、豔麗用色」筆法,描繪了「阿勃勒」、「夾竹桃」、「鳳凰木」三種夏日盛開的花木,分別搭配山娘、喜鵲、鴿子等禽鳥,意圖營造「南國」的意象。

鄉原古統,《南薰綽約》,1927。左至右:金黃色阿勃勒、紅色鳳凰木、白色夾竹桃。圖像來源:廖瑾瑗,《四季‧彩妍‧郭雪湖》,2001,頁38。

 

《南薰綽約》應可說是歷屆臺展中,最具「影響力」的作品之一了!前來觀展的臺籍青年畫家郭雪湖,不但對此畫感到「極為震撼」,也從中獲得啟發而轉變畫風。在往後幾回的臺展,他接連提出多件描寫細膩、用色濃豔風格的作品,之後並引起不少臺籍東洋畫家的「跟風」熱潮。一時之間,臺展的展覽會場上刮起了一股「雪湖畫風」。[2]可見,鄉原古統這一件作品,確曾在臺展初期的臺灣畫壇,撩起了陣陣漣漪。

郭雪湖,《新霽》,1931,膠彩、絹,133x191.5cm,第五回臺展「臺展賞」,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依照鄉原古統自己的說法,之所以提出《南薰綽約》參展第一回臺展,主要是他希望以一個居住於臺灣本島的畫家立場,創作出傳達「南國情緒」的作品,以有別於當時從日本內地寄送來的參考作品。[3]藝評家也認為,鄉原古統以此畫參展,是企圖作為「取材臺灣獨特的花鳥,以日本畫表現南國式氣氛」[4]的範本。

 

事實上,臺展在開辦之際,主其事的臺灣總督府文教局長石黑英彥就已提到,臺展的目標不該直接倣效日本中央畫壇步調,而應「大量取材自臺灣的特徵」。[5]此即所謂的「地方色彩」或是「南國色彩」。這樣的想法,也成為日治官展下的美術主流思潮與核心理念。

 

鄉原古統意欲藉由《南薰綽約》塑造南國意象,強化臺展訴求的「地域色彩」官方觀點。有趣的是,畫裡的「阿勃勒」、「夾竹桃」、「鳳凰木」三種象徵南國盛夏綻放的花卉植物,卻都是不折不扣的外來物種。

 

阿勃勒是17世紀約1645年由荷蘭人引入臺灣,[6]乃重要戰略物資,其堅硬材質除了可當船料和農具,還可作為支撐砲身的基座;[7]夾竹桃據說是由加拿大籍傳教士馬偕引進臺灣;[8]鳳凰木則是1897年由日本人引入臺灣,[9]總督府在臺灣各地推行鳳凰木的廣植,乃是出於植物學家的建議,配合各地的都市更新政策,作為美化城市景觀的行道樹。[10]

 

顯然,官展及審查員所欲彰顯的「地方色彩」,並不完全都是屬於臺灣本土的「原生色彩」。從官展入選之作或審查員的作品中,似乎可隱約見到島嶼物種變遷的若干線索。

 

目前由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創作年代標示為1920年的鄉原古統膠彩畫《庭院》,比《南薰綽約》的創作年代還要早上好幾年,也是目前所知尚存於世的鄉原古統居台時期作品中,年代最早的畫作。

鄉原古統,《庭院》,1920,膠彩畫,162x230cm,國立臺灣美術館典藏。

 

《庭院》也體現了古統的「用筆細密、設色華麗」之風格,此作欲呈現臺灣早期鄉村庭院的景象。畫面中以寫實技法細膩描繪的三隻火雞(七面鳥),極有可能是臺灣美術史上留存於世之最早的火雞圖像。

 

「火雞」的題材,在臺展及接續舉辦的府展中,亦是頗受參展者青睞的畫題。從歷屆臺、府展圖錄中可見,基隆高等女學校美術老師村上英夫(村上無羅)就曾以《七面鳥》一作入選第一回臺展。現今由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的1942年膠彩畫《七面鳥》,則是呂鐵州門生陳宜讓目前所知唯一存世的戰前官展入選作品。統計歷年臺、府展中,總共出現了至少十三件火雞相關題材的東、西洋畫作品。[11]

村上英夫,《七面鳥》,1927。圖像來源: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

 

陳宜讓,《七面鳥》,1942,絹本膠彩,130x144cm,第五回府展,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官展中出現的諸多火雞圖像,是否也是欲展現「地方色彩」的觀點呢?火雞是「正港」的臺灣原生色彩嗎?

 

根據學術上的研究,現今所有被人類馴養的火雞,都是源自北美洲;而有關臺灣的火雞飼養歷史,大概要到日治時期才開始清晰可辨。總督府有計畫的推廣民間養殖,正是火雞在臺灣普遍飼育的關鍵期,也讓火雞肉的食用,開始進入臺灣人的飲食文化。[12]

 

據統計,在1920年(亦即鄉原古統創作《庭院》當年)之前,臺灣火雞養殖的數目在千隻以下,1921年首度突破千隻以後,便飛快增長,並在1933-1943年達到了成長的高峰期。由於這個時段大致上與中日戰爭及太平洋戰爭的時間點重疊,其現象被解釋為或許與「軍用肉食」的需求有關。[13]

日治時期臺灣火雞飼養隻數曲線圖。引自陳元朋,〈台灣火雞養殖的滄桑小史〉。

 

而在歷屆臺、府展作品中,火雞圖像作品出現的年代與次數,也幾乎是與上述火雞飼養數量的成長趨勢若合符節。尤其在二戰烽火正熾的1940至1943年,亦即第三至第六回府展期間,年年皆出現至少兩件以上的火雞圖像作品,1942年第五回府展甚至同時出現了四件火雞圖像作品。[14]

歷屆臺、府展火雞圖像作品數目統計圖。

 

火雞養殖規模的成長變化,如果可被解釋為與戰爭有所關聯,那麼,官展上出現的火雞圖像,在所謂的地方色彩之外,或許也反映了若干程度的「時局色彩」。

 

然而,無論是《南薰綽約》裡的鳳凰木等花木,抑或是《庭院》及官展作品裡出現的火雞,歷經百年的更迭,也早已漸次褪去殖民化色彩。儘管都是不同時期移入臺灣的外來物種,甚且還背負著統治當局賦予的若干任務,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物種業已融入常民生活,並且內化為臺灣歷史的一部分。

鄉原古統,《鳳凰木》,1921,絹本膠彩,200×55cm,本洗馬歴史の里資料館典藏。

 

曾幾何時,夏日豔陽下怒放著火紅般花朵的鳳凰木(別名「火樹」),已成為臺灣歲時季候轉換或各級學校畢業季揭開序幕的象徵;臺南也因「市樹」鳳凰木的廣植,而有了「鳳凰城」的雅號。至於火雞,除了深入民間成了舊時家戶普遍飼養的家禽,甚至還演變成為著名的地方庶民美食「嘉義雞肉飯」呢!


上二圖:以「鳳凰木」及「火雞」為創作題材的兩幅油畫,同為1937年所繪(當年臺展因中日戰爭爆發而停辦)。
左/陳澄波,《嘉義公園(鳳凰木)》,1937,畫布油彩,60.5×72.5cm。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網站。
右/李梅樹,《戲弄火雞的小孩》,1937,畫布油彩,227×182cm。圖片來源:李梅樹紀念館。

 

臺灣一直是個移民之島。綜觀臺灣史,就是一部人種與物種不斷徙入的歷史。臺灣從來不是「鬼島」,臺灣「是天堂,也是童話般的國度」(立石鐵臣語)。時代的更迭,造就臺灣成為孕育多元文化彼此相互交揉、激盪,進而融合、迸發的創作樂土。畫家筆下的臺灣風土,都是屬於這塊土地的真實顏色。

 

#名單之後030

 

註釋:

[1] 《臺灣日日新報》,1922 年2月7日,轉引自林麗雲,〈山的脈動──臺灣山岳畫與山岳畫家呂基正〉,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年。

[2] 郭松年,《望鄉──父親郭雪湖的藝術生涯》(臺北市:馬可孛羅文化,2018),頁28-36、52

[3] 《臺灣日日新報》,1927年9月8日,轉引自廖瑾瑗,〈畫家鄉原古統──臺展時期古統的繪話活動〉,《藝術家》NO.297(臺北:藝術家出版社,2000),頁467。

[4] 鷗亭生,〈第一回臺展評〉,《臺灣日日新報》,1927年10月30日,收錄於顏娟英等譯著,《風景心境: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臺北市:雄獅,2001),冊上,頁188。

[5] 石黑英彥,〈台灣美術展覽會〉,收錄於顏娟英等譯著,《風景心境:台灣近代美術文獻導讀》,冊上,頁558。

[6] 潘富俊,《福爾摩沙植物記:101種台灣植物文化圖鑑&27則台灣植物文化議題》(臺北:遠流出版社,2014),頁301。

[7] 張文亮,〈美麗與戰爭的植物-阿勃勒〉,信望愛全球資訊網,網址:https://www.fhl.net/main/hippo/hippo50.html,檢索日期:2019年6月11日。

[8] George Leslie MacKay著,周學普譯,《台灣六記》(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台灣研究叢刊》第69種,臺北市:臺灣銀行,1960),〈偕叡廉序〉,頁3。

[9] 潘富俊,《福爾摩沙植物記:101種台灣植物文化圖鑑&27則台灣植物文化議題》,頁250。

[10] 參見江婉綾,〈落地生根,易客為主──從藝術史回溯台灣鳳凰木身世〉,《人籟論辨月刊》,92(臺北,2012.4),頁26-27,期刊電子檔:https://ppt.cc/f3Uc0x

[11] 參考台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網址:http://ndweb.iis.sinica.edu.tw/twart/System/index.htm

[12] 陳元朋,〈台灣火雞養殖的滄桑小史〉,《人社東華》電子報,第8期,2015年,網址:http://journal.ndhu.edu.tw/e_paper/e_paper_c.php?SID=128,檢索日期:2019年6月11日。

[13] 陳元朋,〈台灣火雞養殖的滄桑小史〉。

[14] 參考台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網址:http://ndweb.iis.sinica.edu.tw/twart/System/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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