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25

 

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史的Missing Pieces
文/明志科技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 李淑珠 副教授

 

玲瓏的女士,這是名單

與我家主人有過交往的美人兒們,

我親自擬出這份名單:

來看看,隨我一起念念……

──雷波雷洛,《唐喬凡尼》

 

義大利記號論學者安伯托・艾可的名作《無盡的名單》中譯本封底引用了Madamina, il catalogo è questo,即僕人雷波雷洛拿出一本芳名冊唸給癡情女愛維拉聽的橋段,這本芳名冊紀錄了好色男唐璜曾經征服過的各國佳麗。

然而,其實《無盡的名單》並未提及唐璜或莫札特的這齣著名歌劇。艾可從名單始祖荷馬史詩《伊利亞德》的船名表得到靈感,廣泛蒐集並分類西方各種文藝和美術創作,找出潛藏其中的令人暈眩的(vertigine)名單,並指出無論是文字名單還是具象(即圖像)名單,都「不及備載」,前者例如荷馬的點船錄「暗示的數目仍然是無限的」,而後者例如蒙娜麗莎畫像背後的風景「明顯可能延伸到畫框之外」[1]

臺灣近代美術史上也有一份名單,即1927-1943年共舉辦16屆的官展[2]入選名單。這份名單除了當時媒體的報導之外,亦收錄在各屆的展覽圖錄之中,後人再予以引用或整理成冊,例如謝里法將1938年刊登在《臺灣日日新報》上的府展入選名單,整則予以中譯後置入其《日據時代臺灣美術運動史》(1978)文內[3],或如王行恭編輯的《臺展/府展 臺灣畫家西洋畫・東洋畫圖錄》(1997)附錄作者名單,但僅限於臺人畫家[4]

王行恭名單排除了所有的日人畫家[5],而《日據時代臺灣美術運動史》作為第一本臺灣美術史文獻,謝里法只保留了四位日人審查員:石川欽一郎、鹽月桃甫、木下靜涯、鄉原古統,其他包括所謂「第一代」(11名):林玉山、郭雪湖、陳進、呂鐵州、陳敬輝、李石樵、陳澄波、楊三郎、陳清汾、李梅樹、廖繼春,「接不到棒的第二代」:洪瑞麟、陳德旺、張萬傳等,再加上劉錦堂、陳植棋、郭柏川、任瑞堯、顏水龍、劉啟祥、薛萬棟,水彩畫家:倪蔣懷和藍蔭鼎,書法家曹秋圃,雕刻家:黃土水、蒲添生、陳夏雨、黃清呈等,則為其名單內容[6]。自此,謝里法名單成為所謂的「前輩畫家」以及臺灣近代美術史研究或出版的主流,能與之匯流的畫家只有極少數,而其中日人畫家僅僅一名,即,立石鐵臣。


陳澄波與畫友合影於臺灣教育會館。右起為李石樵、廖繼春、陳澄波、李梅樹、楊佐三郎、陳敬輝。
 

直到顏娟英於1998年和2002年分別建置《臺灣美術圖像與文化解釋》(http://ultra.ihp.sinica.edu.tw/~yency/)和《南國美術殿堂――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http://ndweb.iis.sinica.edu.tw/twart/System/index.htm)兩個臺灣美術相關網站,日人畫家的曝光量才稍微增加。《臺灣美術圖像與文化解釋》以主題方式分類,收錄以臺府展為主的作品並與以解說,茲將各主題的臺日畫家人數,排除上述謝里法名單且不重複計算,整理如下:

 

主題

臺人畫家

人畫家

1.鄉村懷舊

呂基正、潘春源、廖德政

 

2.都市圖像

杜添勝、陳永森、洪水塗

蔭山泰敏、加藤利以雉、小山不老、井上鐵男、遠藤太郎、山田東洋、吉田吉、名島貢

3.女性

周雪峰、林錦鴻、張秋海、黃華仁

竹中正義、宮田彌太郎、西尾善積、根津靜子、千田正弘、松崗初子、谷喜一、松け崎亞旗

4.原住民

 

大岡春濤、秋山春水、村上無羅、御園生暢哉

5.靜物

簡綽然、潘雪山

濱武蓉子、室谷早子、橫山精一、南風原朝光、院田繁、山下武夫、齋藤岩太、廣瀨賢二

6.生活輯景

林之助、蔡雲巖、王坤南

山田新吉、竹中正義、野村誠月、山下武夫

7.山岳繪畫

 

那須雅城、田中謙堂、清水雪江、高梨勝靜、富本雄川、白子修二郎、沖清次

8.自然花鳥

蔡品

市來[7]、長崎清子、高橋龍山

 

此網站乃顏娟英執行國科會專案研究計畫「當代臺灣人文研究網際網絡――臺灣美術圖像與文化解說」[8]的成果之一,根據其計畫成果報告書所述,主題原本只設七個[9],而且每個主題各附一篇「主題說明文字與畫家傳記」,然而,後者的畫家簡介,除了謝里法名單的畫家之外,上表的、尤其是日人畫家幾乎全無。另外,除了第八個主題不知何時添加,解說者也非原來團隊之外,許多作品解說甚至作品圖片部分,一片空白(2018.7.31瀏覽)。[10]

另一個網站,《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1943)作品資料庫》分為「臺灣展傳奇」、「臺灣展圖錄」、「臺灣展畫家」、「資料庫檢索」等項目,特別值得注意的是「臺灣展畫家」再細分成「臺灣人東洋畫家」、「日本人東洋畫家」、「臺灣人西洋畫家」、「日本人西洋畫家」四類,可「瀏覽臺灣美術展覽會所有畫家的基本資料,其來源為報章雜誌以及研究調查等成果」(資料的具體出處未公開),其基本資料的呈現沿用王行恭名單的表格形式[11],項目分為姓名、活動(生卒年)、臺展入選(屆數)、府展入選(屆數)、學經歷、活動地區、備註(以地址為主)等,至此,向來被排除的「非主流」畫家們終於得以進入名單之內。

但「非主流」畢竟是「非主流」,顏娟英名單看似完整,基本資料的欠缺卻極為醒目,例如同樣出現在《臺灣美術圖像與文化解釋》的小山不老,除了臺展入選是第5回、活動地區是臺北之外,其他欄位同樣是空白。此外,例如三上金彌的學經歷欄上的「社會教化主」,究竟所指為何?

即使擁有較完整基本資料的畫家,例如丸山福太除了活動欄空白之外,臺展和府展入選分別是第10回和第1-4、6回、「(學經歷)1934東美校日本畫科畢/任教台北三高女/梅檀社」、「(活動地區)臺北」、「(備註)北市朱厝崙226」,端看這些記載,我們仍無法了解丸山福太的「作家像」或畫業,甚至畫作本身,因為臺府展圖錄僅黑白印刷,畫作若所在不明或無其他彩色圖版出現,實難想像作品原貌。

其實雷波雷洛吟唱的並非佳人芳名,而是國籍、人數、身份、階級、容貌、年齡、膚色、髮色、高矮、胖瘦、貧富等內容,透過這些具體描述,我們依稀看見每個唐璜染指過的女子輪廓,恍然瞭解到「只要是穿裙子的」,都逃不出他的魔掌。

作家像的考察乃美術史研究上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學者礙於文獻量或為顧及研究成果,的確容易聚焦在所謂的主流作家身上,而造成遺珠之憾。也因此,作家的「再發現」成為流傳史冊的佳話,最著名的例子莫過於被世人遺忘了一個世紀之久的荷蘭畫家維梅爾,因1866年法國美術評論家Théophile Thoré-Bürger於美術雜誌《Gazette des Beaux‐Arts》發表的一篇論文,畫作得以重新受到矚目及讚賞,如今更一躍為主流,與荷蘭大師林布蘭齊名。

謝里法也發掘過「藉藉無名」[12]的薛萬棟,只因其一幅1938年榮獲總督賞的作品《遊戲》,便破例將之加入名單內。

據說維梅爾是因畫作稀少而遭遺忘,薛萬棟之所以被「再發現」,則除了總督賞的榮耀,也因為現已成為國美館典藏的畫作本身的存在。作家因作品而存在,這點是毋庸置疑的。然而,遲至2010年,才出現〈臺府展作品現存狀況調查〉[13],蕭瓊瑞以北美館、國美館和高美館典藏品為主,畫家家屬及私人收藏為副,試圖更新臺府展圖錄為彩色,但遺憾的是,不但確認的93件的作品件數杯水車薪,與謝里法名單的重疊性也頗高。

與蕭瓊瑞同時公開的,還有一份廖新田名單[14],區分為「屬大臺北地區臺籍藝術家」和「曾參與大臺北地區繪畫活動的日籍人士」兩類,前者僅列有洪瑞麟、倪蔣懷、張萬傳、許聲基(呂基正)、郭雪湖、陳承藩、陳春德、陳清汾、陳植棋、陳德旺、黃土水等11名,後者則共列71名之多,並均附簡介,例如「丸山福太,1934年東京美術學校日本畫科畢業,任教於臺北第三高女。作品入選臺府展」[15],其資訊似乎不是取自顏娟英資料庫,但仍有待逐一比對。

像廖新田這樣,日人人數如此凌駕臺人的名單,並不多見,可惜前述僅止於簡介的問題猶存。此外,71名(含非臺府展者),就臺府展整個名單來看,不過冰山一角。根據蕭瓊瑞的統計,臺府展作品「約計2080件;這些作品分別出自評審委員的81件,邀展作家184件,以及參展入選、得獎的1815件」[16]。在此初步統計作家人數如下:

 

臺府展

東洋畫家

西洋畫家

合計

臺人畫家

89人

129人

218人

日人畫家

114人

307人

421人

合計

203人

436人

639人

 

總數不到30人的謝里法名單(1995),以及僅止於基本資料或空白欄醒目的顏娟英名單(2002),尤其後者距今已然超過十餘載,除了進行維修=重新檢視、修正誤謬是當務之急之外,更重要的是啟動調查=空白欄的填補,以及進一步的作者研究。639人2080件雖非艾可概念下的無盡名單,但30之於639、93之於2080,宛如滄海之一粟。

 

這些為數眾多的作品,是見證臺灣美術,乃至社會近代化過程最重要而優美的文化資產;不過由於戰爭及政權的更替,不到一個世紀的今天,要找尋這些作品,似乎已成一個相當困難的工程。[17]

 

政權更替導致後人刻意忽視日人畫家,應是主因,而地理空間的屏障,也增加找尋畫作和畫家的困難度。然而,今日網際網路以及各種新興社群媒體的發達,應有助於降低或消彌屏障,再者,畫家家屬方面,孫字輩對其祖父輩本身或文物的感情或熟悉度或保存意識已遠不如其父輩,現在恐怕是「再發現」的最後時機了!

臺府展是當時所有臺灣畫家的登龍門,也是臺灣近代美術發展的搖籃,唯有找出至今仍然失落且可能多達的96%的Missing Pieces,這扇龍門的變身譚才有其時代的意義,這張搖籃孕育的記憶才有恢復彩色的一天!

 

Oh, I'm lookin' for my missin' piece
I'm lookin' for my missin' piece
Hi-dee-ho, here I go
lookin' for my missin' piece
[18]

 

該抹去名單製表後的時間塵埃了!該起身探訪名單背後即將面臨風化的故事了!

政權更替,選擇性記憶只會造成癡呆失憶的苦果,當下所有人民走過的痕跡就是文化本身自我的歷史記憶,都有予以紀錄保存=向下紮根及研究演繹=開枝散葉的必要性與價值。

 

[1] 安伯托・艾可,《無盡的名單(Vertigine Della Lista)》,聯經,2012,7、17、38頁。

[2] 包括「臺灣美術展覽會」(1927-1936)和「臺灣總督府美術展覽會」(1938-1943),本計畫為行文之順暢,均簡稱「臺府展」。

[3] 〈裝飾秋天的美術――臺展審查發表 入選東洋畫27件、西洋畫73件〉,《臺灣日日新報》,1938年10月18日。中譯內容收錄於謝里法,《日據時代臺灣美術運動史》,藝術家,1995(四版,1978初版),185-186頁。

[4] 常見的區分詞彙是「臺籍畫家」和「日籍畫家」,但臺灣當時隸屬日本帝國,而「籍」字,較容易聯想到國籍,故在此援用「臺人畫家」和「日人畫家」論述之。

[5] 王行恭名單備註其資料來源取自顏娟英・林柏亭主持之「行政院國科會輔助計畫――日據時期臺灣美術發展史」,但因目前未找到此計畫成果報告,暫以王行恭名單作為本計畫之討論對象。

[6] 謝里法,《日據時代臺灣美術運動史》,藝術家,1995(四版,1978初版)。另外,王秀雄之後以畫業傳承為由,自訂「第一代西畫家」名單:廖繼春、李梅樹、郭柏川、顏水龍、楊三郎、李石樵、劉啟祥等7名(〈臺灣第一代西畫家的保守與權威主義暨其對戰後臺灣西畫的影響〉,《臺灣美術發展史論》,國立歷史博物館,1995,133頁)。

[7] 應為「市來シオリ」。

[8] 該計畫分三期執行:(I) 1998.8.1-1999.7.31、(II)1999.8.1-2000.7.31、(III)2000.8.1-2001.7.31,計畫編號分別為NEC88-2418-H001-005-B10、NEC89-2420-H001-006-B10、NEC89-2411-H001-095-B10。計畫主要成果分別為《臺灣美術大事年表》(1998)、《風景心境――臺灣近代美術史文獻選讀》(上下冊,2001)的出版以及「臺灣美術圖像與文化解釋」網站建置。《臺灣美術大事年表》蒐集相關報導彙整成年表,然而每則報導採摘譯形式,對於研究工作的輔助極為有限,甚是可惜!《風景心境》下冊分類收錄日文文獻,上冊則予以全文完整翻譯,並附論文導讀,具有研究利用價值。另外,根據成果報告書,計畫名稱在(II)和(III)時改為「當代臺灣人文研究網際網絡――臺灣美術圖像與文化解釋」。

[9] 1.鄉村與懷舊、浪漫。2.都市圖像與現代化。3.女性角色的再定義。4.原住民的生活情境。5.政治、殖民與民族意識。6.地方色彩與文化認同之間。7.人物與靜物。

[10] 根據其成果報告書,此網站的建置目的在於「提供作為教學資源……研究生撰寫之圖象分析文字也陸續地掛上網站,並且淘汰部分舊有的解說,希望利用學生研究成果發表的方式維持本網站的長遠生命力,也成為研究生廣泛利用的資源」(3-4頁)。

[11] 王行恭名單的表格內容為姓名、活動年代(生卒)、臺展入選(屆數)、府展入選(屆數)、學歷經歷、活動地區、備註(以師承及會員、參展為主)。

[12] 謝里法,《日據時代臺灣美術運動史》,藝術家,1995(四版,1978初版),188頁。

[13] 蕭瓊瑞,〈臺府展作品現存狀況調查〉,《日治時期臺灣官辦美展(1927-1943)圖錄與論文集》,臺灣創價學會,2010,154-187頁。

[14] 廖新田,〈明清、日治時期大臺北地區美術發展〉,《日治時期臺灣官辦美展(1927-1943)圖錄與論文集》,臺灣創價學會,2010,192-209頁。

[15] 廖新田,〈明清、日治時期大臺北地區美術發展〉,《日治時期臺灣官辦美展(1927-1943)圖錄與論文集》,臺灣創價學會,2010,206頁。

[16] 蕭瓊瑞,〈臺府展作品現存狀況調查〉,《日治時期臺灣官辦美展(1927-1943)圖錄與論文集》,臺灣創價學會,2010,154頁。顏娟英資料庫的「關於本站」上,則註明有「2144件作品

[17] 蕭瓊瑞,〈臺府展作品現存狀況調查〉,《日治時期臺灣官辦美展(1927-1943)圖錄與論文集》,臺灣創價學會,2010,155頁。

[18] Shel Silverstein, The Missing Piece, HarperCollins, 1976.(中譯本《失落的一角》,玉山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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